雾海幽灵货轮

浓雾如湿棉絮般笼罩海面，能见度极低，驾驶台上，雷达屏幕密密麻麻的光点皆为沉船残骸，这片海域被老海员称为“坟场”，一个巨大的回波正缓缓、不紧不慢地向货轮靠近，仿佛一艘本不该存在的恐怖货轮，在死寂中悄然逼近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哪来的船？”大副凑过来，眯着眼看屏幕，“航速三节，吃水很深……货船？”

雾里传来一声汽笛，那声音低沉、拖沓，像是从海底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，我下意识看了看气压表，蒸汽压力正常，锅炉房也没报故障，可那声汽笛,分明是旧式蒸汽机驱动的货船才发得出的动静。

我们这艘船是柴油动力，船龄不过十年，这条航线上,早该没有烧煤的蒸汽船了。

雾更浓了，瞭望手忽然喊了一声：“右舷！有船！”

所有人都涌到舷窗边，灰白色的雾中，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缓缓浮现，像一头浮出水面的鲸，船身锈迹斑斑，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黑色的藻类，甲板上堆着歪斜的集装箱，有的已经开裂，露出里面发黑的货物——看不清是什么,但有一股浓重的腥味随风飘来。

船艏的舷号被铁锈糊住了，只隐约能辨认出“诺亚”两个字，船尾的螺旋桨搅动着海水，却几乎听不见声音，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汽笛，沉闷地、固执地响着,仿佛在催促什么。

“它靠得太近了！”大副抓起对讲机,准备喊话。

就在这时，那艘蒸汽货船的舷侧，一扇舱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门里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一只湿漉漉的手伸了出来，扒住门框，然后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密密麻麻的手，从门缝里、从破窗里、从集装箱的裂缝里伸出来,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抓挠。

我浑身发冷，那些手苍白浮肿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，却以一种诡异的整齐节奏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壳，发出“啪、啪、啪”的声响,和汽笛的节拍完全一致。

“别靠过去！”我猛地推开车钟,命令全速倒车。

可船像被什么拽住了，纹丝不动，雷达上，那个大回波正一点一点地和我们重叠，雾里传来更多的手拍打船壳的声音，从四面八方涌来,仿佛整片海面下都浮起了那艘蒸汽货船的影子。

汽笛又响了，这一次,近得就在我们头顶。

我抬头，看见那艘锈船的船艏已经压过我们的驾驶台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，舱门里，那些手的主人终于探出了半个身子——穿着旧式海员制服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的、湿漉漉的皮肤,像被海水泡烂的皮革。

“锅炉……”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，沙哑得像铁锈摩擦，“锅炉还热着……”

我忽然明白，那艘船不是来撞我们的,它是来接人的。

船尾的甲板上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模糊的身影，一个挨一个，面朝那艘蒸汽货船，安静地排着队，大副也在里面，眼神空洞,脚上穿着他上岸才换的新皮鞋。

雾中，汽笛第三次响起，我捂住耳朵，却挡不住那声音钻进骨头里，蒸汽货船缓缓调头，载着满船沉默的乘客，向坟场深处驶去，海面上只剩下一条黑色的油迹,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

后来，搜救队找到我的时候，我抱着救生圈漂在海上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：

“锅炉还热着。”

他们说我疯了，可我知道，那艘蒸汽货船每隔十年就会回来一次，接走那些在海上丢了魂的人，而我的大副,他只是比我先一步上了船。

雾散了，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只有远处，隐约又传来一声汽笛——低沉，拖沓,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。